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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苑撷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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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成玉

      

     我出生在台湾,但从小听着爸爸一口地道的山东济南话长大。爸爸整天说他济南的老人老事;趵突泉的三股水,五龙潭和江家池那深不见底的潭水,大明湖的荷花……说的次数多了我和妈妈都学会了用他的腔调接茬;唉呀,北园的大米那个香啊,北园的藕那个脆呀,还有那蜜糖堆似的烤地瓜,好吃的老牛筋面饹瘩,你奶奶包的浦菜猪肉水饺……唉!再也吃不着唠!爸爸的晚年就是在这种絮叨中释放着对家乡,对父母亲人痛彻心扉的思念。终于大陆改革开放两岸互通了。我们千方百计的与大陆的亲人们联系,但令思乡心切的爸爸失望了。一封封寻亲的信象雪片,杳无声息的溶化了。一个个寻亲的广告象一片片飘落的树叶,落在大地上没有一丝生息。爸爸曰渐衰老,终因思念成疾病倒了。临终前流着眼泪给我说:“你一定要亲自去山东济南,替我看看家乡,替我看看你的爷爷奶奶,那怕是他们坟墓。

     爸爸的家是老济南。爸爸是奶奶年逾40岁才生下的唯一宝贝儿子。四八年济南解放前夕,都知道要打仗了,人心慌慌家家都在挖防空洞。爸爸在济南髙等工业専科学䘨上学,这年正好毕业。也回家和爷爷一起挖防空洞,但他们家这儿地下水太浅,稍深点水就湧出来,只好放弃。爸爸的同学们整天來奶奶家讨论国家大事和他们的选择。这几天学校正在动员同学们参军入伍,许诺很多优厚待遇。(当然是国民党的队伍),当时局势已经很鲜明了,同学们又大多受进步思想影响,所以尽管校方怎么动员,也少有响应。又过了几天学校又发出通知:为躲避战乱,同学们可随学校一起暂移青岛。待局势稳定再各自选择出路。爷爷奶奶疼儿子,怕在济南打起仗来有什么闪失,就决定让儿子随学校去青岛暂避。当学校师生來到青岛,还没站稳脚跟,就被赶上一艘大船糊里糊涂的离开了大陆离开了家乡。从此与家乡的亲人天各一方。爸爸悔恨的说:当时我们怎么这么傻呀!那是一个骗局,一㘯变相的绑架!

     爸爸去世几年后,我终于来到我的祖籍山东济南。当我站在趵突泉边,看着那喷湧若轮的泉水时,竟激动地流出眼泪。此刻我的心与爸爸相通了。我心情沉重,思绪渺渺的和爸爸交流着,真切地体会到这就是一脉相承的乡愁啊!我坐在泉池对面的茶室品着泉水冲泡的凊茶,看着川流不息的游人,从他们的脸上我有了一种感觉……,噢找到了!一种踏实笃定的归属感。是爸爸那颗飘浮着的心一生都在追求着的感觉啊!

     在济南台胞联谊会一位热心大伯的陪伴下,我们走遍了老济南的大街小巷,查遍了爷爷奶奶当年大约所在地的派出所,在这些户籍管理部门的资料里,没有查到有关爷爷奶奶的信息。我不甘心又在台联大伯的陪伴下来到市局咨询,他们说:可能老人去世多年销户了,也可能老人居住地多次变換造成记录缺失,这种情况是有的,我们会继续为你查询。”除了感谢最多的还是失望失望……。毕竟年代久远时代变了城市变了,只有这时刻縈绕在耳边的熟悉的乡音,如父爱温暖着我的心。

     这天下午我穿过曲水亭街,来到大明湖公园。进园时工作人员看我不象当地人就问:“要不要导游?”“要,我说,我來自台湾,济南是我的家乡,这里的一山一水我斱要看个够。工作人员叫來一个小导游,我们刚想往里走,跑来一个大个男生对小导游说:“我来,你们先回学校吧”大个男生向我介绍说:“我们是旅游学校的实习生,我是实习队长。今天下午这是最后一班还是我自己带比较放心。我姓綦,不是正齐的齐,是上面一个其它的其,下面一个绞丝的綦。”“咦!真巧,我们同姓!”我惊喜的说。他也同样惊奇,这个姓夲來就不多见,今天我们碰到一起真是缘分。他说:“没外人我叫你姐,你就叫我小綦。”介绍完自己又询问了我的情况,我们穿行在湖边杨枊间,他边走边讲解起来。说大明湖是泉水汇聚的,有多深多大。这边是个什么殿那边是什么庙,什么年代什么人建造的,象背诵一篇烂熟的课文。这时我想起旅游手册上介绍的一幅楹联;海右此亭古、济南名士多。问导游怎么没看见这幅楹联,他说我们得乘船到历下亭才能看到。我问他:“海右什么意思?济南的名士都是谁?”他被我的问题问住了,顿时窘的满脸通红。我还没見过一个大男生会脸红成这样,真好玩我笑着逗他说:“别急慢慢说,”并趁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。今天走路太多脚不舒服,脱下鞋子整理一下吧。糟啦!一只鞋子滑到湖水里。小綦见状立即要脱掉衬衫下湖寻找,我说危险不能下去,他说:“湖边杂草多水不深好找。”此时有人提议用竹竿打捞,他又要去找竹竿。我想浸透水的鞋子找到也不好穿了,便请他带我去买双新的。他又一溜小跑着叫來出租车,在一条叫泉城路的繁华大街上买了一双新鞋。天黑了,我们都饥肠辘辘,我邀他一起吃晚饭,他不肯,我们只好约定时间明天继续游览。第二天他一改昨天背书似的讲解,用生动的语言讲解着大明湖有趣的故事,如大明湖有四大怪;旱不干、涝不溢、蛙不叫、蛇不生的传说故事及真实原因。并详细介绍了昨天的问题;楹联的作者背景人物,讲的生动有趣。我夸他讲的好,他不好意思的说:“我被你问住了,昨晚学了一晩上,今天是现学现卖的。”真是个诚实的小伙子。我心里喜欢上这个和我同姓的大男生。我们的话题多了,不再只局限于导游范畴。我给他讲台湾的风土人情,他给我说济南的变化。他指着大明湖东南角的方向说:“听爸爸说我们的老房子就在那里,五十年代大明湖扩建时,都搬迁了。但我奶奶死活不搬,她说这是老家,要在这里等儿子回来,搬了家儿子就找不到家了。”“你奶奶几个儿子?”我漫不经心地问,他说:“就一个儿子,解放前夕去了青岛再没回來。”我一激灵,立刻急切地问:“那,你爸爸不是你奶奶的亲儿子?”他说:“不是。我爸爸是过继给这里爷爷奶奶的。我的親爷爷奶奶在东北,他们是親兄弟。济南的爷爷是哥哥,东北的爷爷是弟弟。东北的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儿子。济南的爷爷为了找到他们的独生子整天东奔西跑,身体和精神都累垮了。奶奶小脚不能外出寻找,在家一天到晚的自怨自艾地牵挂,精神也崩溃了。东北的爷爷奶奶就把他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送到济南,我爸來济南的时候才十几岁。我听着心里一阵发紧。心想怎么有点儿像爸爸的遭遇:独生子,解放前夕去青岛,再没回家……。就不由自主的抓住小綦的胳膊急切的问:“你奶奶现在在哪儿?”小伙子看我情绪有点激动,赶紧说:“大姐,我奶奶早就去世了。”我顾不上礼貌,拉着他坐到路边的连椅上让他继续说。他说:“她在周围的房屋都拆完之后,又孤独的守候在老房子里二年,直到死在这个老房子里。”“我问:“她的儿子有消息了吗?”“为了打听到确切消息,他说,我爷爷几乎十几年间走遍了山东各地及上海北京,只要有一点点能和他儿子有关联的人和事,他都要前往打听清楚。”我边听边仔细打量这个小伙子:高个,两眼之间眼裂稍宽,这点是爸爸家族的遗传特征。我也随爸爸,眼裂也稍宽,但我是女儿,脸部稍一化妆修饰就看不出来了。这个小綦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特征,第六感覚让我想信,他与我有某些关联。他继续说:“因为这亊奇巧,没去青岛的不知道怎么回事,去了的没有回来的。”他继续说:“后来听说有一个历史反革命,是当年鼓动学生去青岛的,(他受命在学校为台湾挖人才)但他没去。解放后挖出他的老底,原来是国民党的大特务。被关押在河北一个监狱里,爷爷去找他打听实情。“打听清楚了?”我问。“听爸爸说为見到这个关在监狱里的人,爷爷可费尽心思。去了十几趟才見到这个人”“打听清楚了?”我又急切的问。他説:“最后这趟可打听清楚了。”他说:“去青岛的这批教师学生都去了台湾。爷爷终于听到准确的答案。这才不再外出寻子。他心里希望的火苗熄灭了,人也就老了不能动了,一年后爷爷去世了。”我们聊啊聊,从上午聊到下午忘了时间和饥饿。小綦几次想中断话题,我不为所动不停地追问,爷爷奶奶长什么样?爷爷什么职业?家里生活条件怎样等等。他说:“爷爷是做嫁妆活的木工工匠,手艺很好。(这又对上茬了,爸爸在世时对妈妈说过多次;要在济南我们结婚,那满屋子都会摆满上好的家具)因为儿子走失后他整天外出找儿子,家里没了进项,生活越来越苦。等爸爸长大点能干活挣钱了,我们才免強维持生活。”我问奶奶的情况。他说:“剩下想儿子哭瞎了眼睛的奶奶,整天唠叨一句话:“我把俺儿赶走的,他不愿走啊。”她内心的悔恨愧疚支撑她要等到儿子回来。毎到年节她都包一大盘饺子,说俺儿子就喜欢吃我包的饺子。这盘饺子谁也不能吃,直到放坏被爸爸倒掉。”“她什么时候去世的?”我问,“大概五十年代末,反正直熬到油干灯灭。我爸说她去世时体重顶多还剩50多斤。。”小綦只顾着说,没注意我己经泪眼婆娑的快支撑不住了。他抬头見我哭成泪人,很抱歉的说:“大姐,我真不该说这些陈年往事,这都是我们家过去的事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这时我才想起问他丢失的伯伯叫什么名字?当他说出我爸爸名字的那一刻,我的头一阵胘晕,倒在小伙子的肩膀上。他吓坏了,大声疾呼:“大姐你怎么了?他忙为我掐人中穴,我喘出一口气安慰他说:“没事。我坐起來认真的对小綦说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小綦一脸茫然看着我没有回答。“我是你的堂姐,爷爷奶奶找了几十年的儿子的女儿。我们都是他们的孙子孙女!”这回轮到小綦头晕目胘了……。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又说:“大姐,我伯伯还没找到呢,不知道他的情况。“不要找了他也去世了”我说。他还是没回过神來。我简要的给他说了爸爸的经历,及寻找爷爷奶奶的过程。我想想从昨天与这个同姓小伙子的巧遇,到今天来到爷爷奶奶的老宅住地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这不正是爷爷奶奶的亡灵,在召唤我们來到这里的吗?他们还在老宅里等待着呢。这里就是我们的根呀!小伙子,不,我的弟弟呆呆的坐在那里,因为亊情來的突然,他没有思想准备,足足想了半个时辰才理清思路。慢慢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哽咽着叫了一声:“姐,你怎么才來啊……!

今天我们国強民富,人心孚定,扬帆的航船已经不用那张旧船票。过去的故事只在心中永流传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


作者简介:

 刘成玉,笔名问玉,山东中医药大学教授。  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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